民企“新老交替”时，这群年轻人：左手接班，右手攒流量

　　如果你是一名短视频重度用户，或许会频繁地刷到“锅炉公主”“玩具少爷”“酒厂千金”。

　　这些正在寻找流量密码的年轻人，出生于中国民营企业加速发展的黄金时期，父辈抓住机遇，开创了家族企业。如今，这些企业的接班人，正面临市场的新变化。

　　源头厂货平台1688在2025年年初公布的数据显示，该平台的民企接班人中90后、00后占比近80%，95后是中坚力量。

　　与父辈不同的是，他们的选择不再“低调”。在防水材料行业接班的郑可心说，传统行业希望转型，“不再是纯粹地做生产，然后等客户来找我们”。开启一个让客户能直接看到自己的账号，是“主动出击”的一步尝试。

　　回到父辈开创的企业，郑可心和众多民企接班人都选择在工作之外，用自媒体为自家工厂宣传、获客、创收。他们所在的行业原本不被算法眷顾，现在，他们带着接班人的身份集体出圈，在各个平台上，相关话题词都积累了数亿浏览量。他们的镜头，也为公众了解陌生的制造业提供了一个窗口。

　　他们为何用自媒体破局

　　因为留过学，00后郑可心被父母视作开辟外贸业务的不二人选，在北京上了几个月班就回家了。此前，她对“潍坊宏鑫防水材料有限公司”的全部了解，几乎只有每次给父母打手机，听到的一段销售铃声：“我们主要生产PVC（聚氯乙烯）、TPO（热塑性聚烯烃）……”

　　她和朋友聊天时不用“接班”这个词，觉得自己是在创业：公司的外贸业务是她从零开始做起来的。父母曾找专业团队做了工厂账号矩阵，效果一般。2025年11月，她开了“防水材料公主”的账号，浏览数据和接到咨询的频次都比其他账号高。

　　最近参与综艺节目《老板是新人》录制的黄渝湘，在2023年5月就发过一条“98年回乡继承家业”的口播视频。当年1月，因为父亲突发眼疾、工厂高管集体离职，她才“临危受命”，辞去深圳年薪40万元的工作，回到浙江嘉兴桐乡市合盈服饰有限公司，接手羊绒大衣的生意。

　　长江商学院经济学助理教授范昕宇在长期教学过程中接触了大量民企接班人，他发现其中许多人都有了自己的自媒体账号。他向记者解释，从接班的基本逻辑来看，当接班人对家族企业业务以及传统制造业的生产运营方式还不够了解的时候，他们往往会从自己相对熟悉，又容易看到结果的切口去破局。相比父辈，他们具备的优势之一是新技术的应用，比如开拓工厂的数字化转型、直播电商业务等。其中，自媒体更容易获得及时反馈。

　　此外，自媒体账号可以成为他们的一张名片。年轻人一条点赞“10万+”的视频就可以帮助建立社交信任。

　　不过，范昕宇也指出，数字化转型、出海业务都是公司业务直接驱动的，相较而言，做账号只是助力，“不会是顶梁柱”。

　　接受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采访的几位接班人都表示，做自媒体是本职工作之外，为了企业宣传做的一项附加业务。天津市赛威运动器材有限公司的付作乾从2021年就开始探索自媒体，来询问的消费者最后也都是通过网店下单，这只是他“给自己揽的活”之一。

　　康奈尔大学传播学院副教授布鲁克·埃琳·达菲在著作《热爱的代价：社交媒体、理想职业与愿景劳动》中，将自媒体工作定义为一种“愿景劳动”，逐愿者期待投入的时间、精力、资本有朝一日换来一份事业。记者观察到，一名纸巾厂接班人坚持每晚直播，并强调企业正在转型做自有品牌。

　　接班人的愿景劳动已经和家族企业的盛衰绑定。黄渝湘接受记者采访时已经是晚上10点，刚刚结束工作的她告诉记者：“我们做的事情就是为公司去赋能，而账号、个人IP只是（起）一个辅助作用，重心还是放到如何做好管理、做好产品。”

　　在做账号的过程中更懂产品和客户

　　“毕竟是爸妈白手起家做了一个企业，目前传统行业确实需要转型，希望自己能够（把外贸业务）做起来之后，可以有一些别的拓展。”郑可心坦言。

　　对她而言，做账号也是责任的一部分。“以前我自己也会发日常生活的内容，但是现在必须当成一个工作来做，期待它达到某种结果，坚持日更。”

　　流量的不确定性让她感到迷茫。“我们作了多方面尝试，目前来说还是看运气，有的剧情‘爆’了，有的跳舞‘爆’了。”郑可心说，为了维持日更，接班人们会相互借鉴选题内容，存在同质化的问题。

　　在深圳工作时，黄渝湘曾经在账号上做求职类分享，直播间最多有近千人在线。但在接班以后，她发现相关标签不会带来可观的流量。直到上综艺节目前，她才开始稳定地更新内容，主要分享羊绒知识、提供购衣的专业建议。她和父亲都希望做出一个有影响力的账号。

　　在付作乾看来，接班人选择拍什么内容，本质上是由如何接班来决定的。上大学时，他每到寒暑假就在工厂的生产环节学习，所以他做账号的内容是“做专业知识、行业内部的讲解”。他觉得，接班人如果对自家产品不够了解，“只是他爸让他过来拍个视频”，账号内容就不容易出彩，也无法给自己带来真正的提升。对于用类似“直营店”方式售卖他家自行车的主播，付作乾也要求他们一两个月就要来一趟工厂，了解生产流程等细节。

　　付作乾说，他们近些年才开始做品牌，骑行逐渐形成了圈层文化，生意越来越好。他做账号也是希望打破信息差，让网友们了解国货的品质。他从小就知道父辈为国外知名品牌做代加工，利润很低，而对消费者来说，购买相同品质的国外品牌自行车，和国产车价格差距很大，“一个变速器就比国产贵三四倍”。

　　在义乌市百丽饰品厂“铜饰少当家”的视频里，00后刘家卫拍过一条“挑战最危险的岗位”视频，把1000摄氏度高温熔化的铜浇筑到饰品模具里。在接手销售业务之前，刘家卫在生产线上待了大半年，每个部门都实践过。他流量最好的一条视频是“全网呼叫精神股东”。他说，获得流量，除了原料、生产厂家的实拍，重要的还有风格幽默。

　　在范昕宇看来，一些接班人在账号名字里就写上“接班记”，他们用平实的风格做自媒体，是为了让形象看起来更值得信任，“可以互相开玩笑，这是和时代气质相符合的一种表述方式”。他还提到，针对跳舞引流、同质化等问题，不必先批评，可以“交给市场来作判断。如果一个接班人想通过建设个人IP助力企业业务，但采用了不合时宜的方式，那么市场会给他反馈”。

　　他谈道，为打造个人IP进行大量内容沉淀和储备的过程中，“接班人会更懂得产品和客户，最终不是个人IP帮助他们接班，而是对产品和客户的了解帮助了他们”。

　　“虽然数据不庞大，但是客户很垂直”

　　账号究竟能不能为厂子带来切实的利益？黄渝湘一直冷静地看待自媒体的“能量”，“做任何一个账号之前都要想清楚自己的最终目标是什么”。由于女装产品的特殊性，账号吸引的粉丝和消费群体高度重合，转化效果很好。“如果做账号只是为了去获客，觉得老板本人出镜是一个有号召力的事情，它并不一定有效果；但如果想要直接卖货变现、做自己的品牌，却是可以带来业绩的。”

　　另一个考虑是，做账号划不划算？黄渝湘觉得要从账号贡献的产值、直播排行等角度衡量账号的商业价值，过度投入相当于浪费个人精力和公司资源，“人的精力只有这么多，这是接班人普遍的困境”。

　　范昕宇认为，并非只有流量才能帮到企业。“在制造业中，有非常多小众需求的对接，是通过多样化信息过程中的简单匹配完成的。”他举例说，有接班人仅靠在海外社媒上发工厂信息，就吸引到了德国的合作商。

　　他还向记者展示，一个做特医食品的接班人账号一直输出专业知识，从评论区留言来看，收到的咨询都来自潜在的上下游合作伙伴，“算法会完成匹配”。

　　付作乾告诉记者：“我的账号虽然数据不庞大，但是我的客户很垂直。”因为视频展示了生产情况，被吸引来的消费者相信其具有工厂直销的价格优势，成交率很高。算法还把他的账号推荐给了海外客户的社交圈。

　　对刘家卫的铜饰生意而言，通过短视频获客效率更高——工厂希望吸引到的B端客户，就包含同样活跃于视频平台的带货主播。他家工厂在义乌国际商贸城一区、六区都有门店，其中六区刚开业不久，但通过账号的大力推广，六区单个门店的业绩已经不弱于老店。

　　在义乌，主播们刷短视频平台，就像一次线上选品。刘家卫说，到他家店内“走播”的博主，有一半都是被他账号内容吸引来的，账号还吸引到一名台湾主播长期合作，来到工厂进行直播。

　　他说，在当地，产品质量比品牌更重要，这也是账号内容体现生产细节的原因。当初，他直接找到专业团队，从名字、选题一起策划，让他在账号上省心不少。在团队建议下，他还打算把工厂平时的员工人文关怀拍下来，“想要找工作的销售、工人都能看到”。

　　对郑可心来说，收到私信询问是一种“幸福的烦恼”，因为大部分都是想要买一两卷材料的C端客户，公司目前不做这块业务，但她觉得总好过无人问津，“先让别人看到，然后再去想怎么精进”。

　　范昕宇觉得，通过账号与客户、消费者缔结的联系很重要，“这是一个好评差评都要看的时代”。有机会去了解大家怎么看自家产品，学会客户洞察、知道怎样让自己的产品变得更好——这是“防水材料公主”“铜饰少当家”们从账号里收获的比广告更宝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