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文化中国 >正文

05后的故事

来源:中国青年报2026年01月16日

视觉中国供图


编者的话

  本期的3篇作品,来自3位05后青年。他们没有急着书写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是关注时间如何流逝,亲人如何老去,故乡如何变化。05后的故事,不是与过去断裂,而是在变化中接住了情感的传递,在成长与告别中学习理解生活。这些看似安静的记忆,构成了他们理解世界的最初坐标。

  欢迎把你的作品发给“五月”(v_zhou@sina.com),与“五月”一起成长。扫码可阅读《中国青年作家报》电子版、中国青年报客户端、中国青年作家网,那里是一片更大的文学花海。

——————————

  河流与红蜻蜓(散文)

  西南政法大学学生  李千寻(18岁)

  当我真正打算写下这段回忆的时候,时间已过去很久了。脑海中零碎的画面,像童年时被缝补得歪歪扭扭的布娃娃,勉强地拼凑着过往。十几年的光景弹指即过,通山的轮廓在我的记忆里愈发模糊,但在那里,我的确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

  通山的老宅在乡村里屹立了很多年,像一位坚毅年迈的长者,沉默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因为我常在冬天回去,所以对那里印象最深的就是冷。绿海般的稻田总是盖着一层白雪,整齐的瓦房和破旧的草屋相互交错,临近新年,地上总铺满红艳艳的鞭炮纸。冬天里,不那么亮堂的天空似乎散发着铁锈味,雾下的冷山绿得阴沉,一股寒意就开始在呼吸间蔓延,让人手脚冰凉。我常到山上去,树上挂着雪,白茫茫的一片大地不见生灵,却蕴含着无限生机。有时候堆个雪人,有时候爬上树,有时候干脆什么也不做,只坐在那看山看树看雪。不知道为什么,幼年时的我看山,总觉得它古老而高大,木讷且寡言。而当我长大以后,却觉得山和蔼可亲,逐渐年轻了起来。

  老宅很老,不过外公比它还要老些。外公是个话不多的人,我小的时候有些怕他,他不像外婆那么温柔爱笑,喜欢给我唱《红蜻蜓》。他总是起得很早,默不作声地做完一大家子的早饭,待我起床,外公都已经打理好田间的庄稼回来了。我时常觉得他像一棵老树,又像门外的青山。他唯一放松的时刻,是午后坐在梅花树下喝茶读书看报。热茶散发出袅袅的白气,开了的梅花有时随风飘落,漫天飞舞。这时外公总爱教我背诗,我捡着地上的梅花玩,他念一句,我答一句。答对了,他每每都会露出和善的微笑,若是答不出来,他也不会生气,而是会轻轻地拍我的脑袋,告诉我正确的答案。

  而外公唯一一次生我的气,是在一个秋天。我和小伙伴逮住了一只红蜻蜓,它因为我们调皮地玩弄而奄奄一息,我们却没有任何悔意。外公看见了,板着脸教训我,说蜻蜓也是一条生命,我不应该轻视任何一个生灵。我那时候年纪小,吓得大哭,外婆怎么哄也哄不住,埋怨外公何必这么严苛。外公严肃地看着我说,莫以恶小而为之。不久之后,外公送给了我一个他亲手做的竹蜻蜓,他轻轻拍着我的头,叹了口气:“要懂得爱惜和珍重啊。”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却好像明白一点外公的苦心。

  记忆中的老宅前有一条小水渠,很长很长,水也清澈冰凉,不过倒是浅,最深还未到腰,潺潺的流水声像是永不停歇的歌谣。在互联网并不发达的年代,河流是最天然的游乐场。孩子们总是比赛走过河上的独木桥,说是桥,其实不过是一块狭窄逼仄的石头。要是赢了,准能得到同伴的几声喝彩。可若是一不小心跌下去,那就得呛两口水,湿漉漉地回家等着挨骂吧。

  除了“过桥”,我们还很喜欢去捉水渠里的小鱼小虾。河水碧绿,水草摇曳,小鱼在其中游来游去,孩子们总是你约我来我约你,三三两两撩起裤腿就下水去抓。有时还要合力搬起些大石头,看看下面是否藏了螃蟹,运气好的时候,不多时就能抓满小小一盆,却有几个调皮的孩子捣乱,悄悄把人家捉到的鱼虾倒回水里,末了还要做好几个鬼脸,被发现时就免不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泼水恶战”。不少人都用手捧水,加重力道地扬出去,拍打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原本平静的小河渠骤时水花四溅,就连旁观者也不能幸免。每个人头发上、脸上都挂着湿漉漉的水珠,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我们也曾站在河岸上,想去探索河流的尽头。一大帮孩子叽叽喳喳地出发,兴高采烈地以为自己要去探险了。可走着走着,有的人要去旁路采花,有的人要回家吃饭,有的人要加入别人的新游戏……而且一路上都有杂草房屋的遮拦,所以我们一直没有找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千年前也有人站在河流旁,顺着河流走,只不过他是在长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而当我很多年后打开课本,学到这句话时,这段记忆也随之被翻开,童年时的那条河再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平静地流动。我鬼使神差地张开手指,再合上,仿佛有河水从手指间穿流而过,却又无声无痕,悄无声息,原来这就是时间流逝的感觉。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回通山的次数越来越少。门前的小水渠不再有孩子来玩耍,逐渐变得冷清。我许久没有再看过一场飘飘扬扬的大雪,而老宅也愈发凋敝,只有青山,比以往更绿、更年轻。外公已经不怎么下地干活了,他坐在梅花树下的时间变长了许多,日复一日看着河水的流动。我看着外公花白的头发,恍然间像看到童年时覆盖着雪的山峦,这让我突然意识到,原来青山也是会有更迭的。生活中没有上帝视角,每个人都活在当下,所有无声的告别总是后知后觉,但从某一个角度来看,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地活成过去的自己——然后变成过去。这种感受让年少的我有些惶恐和悲伤,原来美好的一切终会平静地逝去。

  其实那段记忆已经离我很远了,所以向它告别并不是多么痛苦的事情。生活总如河流不停向前,所有生命中刻骨铭心的巨浪终究会被一层层水波盖过,轻柔无痕。但是河流就在那里,永远存在。

  上一次想起通山,是偶然听见了《红蜻蜓》那首歌,那首很久没有人为我唱过的歌。温柔哀伤的乐声响起,通山的美好过去在我的眼前徐徐展开。我闭上眼,仿佛感受到了雪落树梢,余音簌簌,水流缠绕着我的指尖,轻轻地漂浮。时光飞逝,往昔难追,那只红蜻蜓似乎还停留在我的手心中,这一次我没有抓它,任它飞去,留下的唯有评论区的一行文字:

  “听一千遍《红蜻蜓》也无法回到那个秋天。”

  隔着影影绰绰的多年时光,通山的春夏秋冬也只剩下零碎的画面。直到今天,我依然不知道那条河流的尽头在哪里,依然不知道那只红蜻蜓有没有活过那个秋天,依然不知道外公是不是还在那棵梅花树下,坐在摇椅上看书。

  我不知道,但我依旧按部就班地学习、生活、长大。毕竟,不是每个故事都有结局。直到有一天,我的评论收到了一条回复:“可是红蜻蜓会一直飞啊。”

  沉默半晌,我突然张开手指,再合上——没有抓住任何一只红蜻蜓,也没有留下任何一滴飞逝的流水。

  但是我轻轻地笑了。

  是啊,红蜻蜓会飞往下一个秋天。

——————————

  老兰花(散文)

  桂林理工大学学生  韦舒然(20岁)

  我房间里有张床,床正对着扇窗,窗下面有个盆,盆里有簇兰花。

  盆还挺讲究,八角盆,瓷白底,深蓝边,每一面是国画丹青的古代图幅和飘逸行书,让人一瞧就觉得:嘿,这古色古韵,主人家估摸也是个文化人!

  黑土里的兰花也按着文化人的头脑长,其形如弯月,色如苍松,规规矩矩地生长排列,不高不矮,不广不密,让人联想起古时候仄起平收的格律诗。也许是和母亲呆久了,这兰花也像吸足了墨水的样子,浑身上下透出文艺的气息。

  只可惜它现在无色无味,和水一般,不如想象它开花的样子:一小朵一小朵掩映在叶丛里,羞羞答答,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长年累月,它的叶子到最后都会化作枯叶落到土里,中间的新芽又开始生长,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于是我把中学时期吟的诗拿出来,摇头晃脑地背上一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偶尔在绿叶上有断开的焦黄出现,便是母亲出手之时——她用剪刀沿着黄绿分界线细细剪开,这片枯叶便和另外的兄弟姊妹被扔进盆里,转眼又是一丛生机盎然的兰花叶。

  母亲侍弄的花草,偏偏要往我房间里放,她也理直气壮:“这花生得比你还早,你没在时它就住这儿了!”门外的阳台也由着她“霍霍”,她特别在阳台建造时还专门砌了个砖做的盆,留下了大展身手的余地。

  种过月季、芦荟、君子兰、煮饭花(一种在煮饭时开紫红色小花的植物),母亲犹嫌不够,又在一旁置办了几个装土的白色塑料大桶。但未可知是阳光不够还是水分因素,所有植物到最后都难逃死手,一命呜呼。唯有那芦荟顽强地存活下来,还抽了条,开出一节一节的红黄色的小罐头花,花中有蜜,吸引过几只雀鸟啄食。

  同样幸运的是那盆窗前的兰花,十几年如一日保持着郁郁葱葱的模样,绿油油的倒像是地里正旺着长的葱苗。正因如此,我反倒疑惑起来,这兰花不会开花吗?

  去问母亲,她说:“你对她好点,养好了她,她就开了。”从此以后,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浇水、施肥、修剪枯叶样样没落下。母亲有时候不知道起了什么兴头,便使唤我来做这盆兰花的主人,我摆弄得起劲,她在一旁笑盈盈地指点。

  得益于母亲的爱好,我自诩也是个热爱花草之人。好不容易跟着去趟市里的花鸟市场,看中一个花盆。盆很小,只有碗口大,两手便能握住,外表是寸寸仿竹瓷,摸上去还有硌人的纹路。最吸引我的却是盆上的颜色,青葱欲滴,颜色嫩得像我窗前盆里新长出来的兰花苗。我当即爱不释手,抱住它“撒泼打滚”地叫嚷:“我要这个,我就要这个!”于是它便和那盆兰花摆在一块儿了。

  有时在别人家做客看到开得正好的太阳花,便和那户人家商量,弄去几根枝条。这花很好养活,只把它栽进土里,给点阳光,喂点水,就能生机勃勃长出一丛丛,人们所说的落地生根,不过如此。太阳花太阳花,给点阳光就灿烂。后面拾掇进白色大桶,静待花开。过些时日果真开花了,和人家那处一般灿烂。

  说起母亲这个人,除了养花之外还有不少文人雅客的爱好,作诗作画,看书听曲。爱好也分先后,她最喜的便是蘸墨写几个字,雅称书法。她房间里都是衣柜,便把书台摆在我这儿,上面堆放着不少笔墨纸砚,还伴着几本练字课籍。她平日居家休息时总要来上一手:铺纸,蘸墨,提笔,凝神,落成。墨是买来的,碗是家里的,写在薄薄的宣纸上,顿时满屋子的墨香,母亲心满意足了。在我家房间里有部高到屋顶头的书架,据说是二手淘来的,母亲觉得捡了便宜:那么多层,能放不少书啦!她用书将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想看什么,抽出来坐在书台旁的椅子上,伴着手机里的歌声能看一整天。

  母亲名字里有个“连”字,初听误以为是“莲”,后来大了点,才知晓不同,却还是颇觉遗憾:“莲”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多美好的寓意!和母亲养的那盆兰花遥相呼应,不就是花香世家了吗?

  一转眼,我便长大了。镇上毕竟比不得城里,等到我快上中学,母亲便给我办了转学手续。我看着家里的一砖一瓦、一笔一纸,窗边的兰花、阳台的太阳花,心想,它们怎么办呢?老人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再多犹疑不舍也只能化作绵细的雨,落入心泥里便难以窥见。学业那般重要,我又向母亲问起了过去无数次都没能得到答案的疑惑:“怎么当时没去上大学?”

  母亲是个文化人,从她平日的爱好就可见一斑,她是多么地热爱且崇尚知识啊,为什么没有去更高的学府深造呢?或许她去了,如今便不用蜗居在这处小地方,大可有全然不同的境遇。

  我看着母亲收拾东西,她为什么会变矮?明明年纪越大人长得越高。彼时我尚未察觉,衰老和死亡都离我很远,我站在新生和成长的乌托邦里,浅薄地想象每一个人都没有生老病死的苦痛。

  听过我的问题,母亲照常紧绷了脸半晌,在我以为问题又无疾而终时才开口:“农村的孩子,哪来的钱。”

  是啊,农村。这个地方以前虽然贫瘠、落后、闭塞,却也安然、闲适、松快。这是她扎根生长的青葱故里,也是横亘脚步的一方山川。她在毕业后选择了回家乡服务,如今却又为了子女前程远走高飞。这里开不出娇养的花朵,至多只能放在房间里一心一意精心养护。除了将它挪到物质与精神条件都丰厚的地方,别无他法。

  轻飘飘的几句话让我似懂非懂。母亲码放好衣服,随即赶我去收拾好自己要带走的行李。

  此后,我便开启了我在青少年时期的辗转,从城里的小学到中学,从公交车到小汽车,读的书越来越多,写作业的本子越垒越高,我颤颤巍巍地接过城里带来的新鲜与陌生,知晓了不同的远方有不同的人。有高兴,有伤心,有落寞,又无关于那些琐碎的人和事,只是我一个人的顾影自怜。

  很多年后,我进入大学,在人际交往和学业压力下早已没了养花种草的心思,老家的太阳花也因为无人照料渐渐枯萎。母亲却将那盆兰花和竹瓷小盆拿进新家,所以至今我还能欣赏到那抹翠绿的兰花叶。

  宅家时,我执着于怎么让兰花开花,经常用手机在网上搜索:兰花不开花什么原因?有不开花的兰花吗?页面伸到母亲眼前,她却说:“能开就开,不能开就不强求,种到土里成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

  那竹瓷小盆里栽什么呢?

  什么也没栽。母亲说,那是你的盆,等你回来想养什么再养,想种什么再种。

  她是紧张的,紧着把我转学到城里,紧着把我和行李送到远处的大学,紧着催我找到不着家的工作,再留她一个人待在房子里。

  她唯独对花草有格外的耐心。她又在阳台外边种上了玫瑰、杜鹃,这回花开得正艳。而只要她在,我便觉得永远有底气在那盆兰花旁边种上属于我自己的花。

——————————

  乡间社戏(散文)

  黄冈师范学院学生  刘文轩(21岁)

  渐入了秋,在电话里与外婆闲聊日常时,她絮絮叨叨:“村里的人越来越少了,这些天城里来了人,到村里的老戏台子那去看,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拆……”

  我听着外婆突然提起,有些发愣。好多年没回乡下了,却依然记得这个古旧的戏台。小时候看过“台子戏”,隔得久了,记忆倒有些模糊。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看的那场秋社戏?”外婆问我,“头天下了雨,你怕看不成还哭鼻子来着……”

  外婆这一说,模糊的记忆开始清晰起来。

  儿时与外公外婆住在乡下,村中有个雕花戏台,或逢年过节,或庙会,或祭祀,或喜事,村里皆会请戏班子来演出。每当人们听说哪里要唱戏,便如同过年一样,穿上新衣,带上马凳,拖家带口一起去看。

  那年秋天收成好,稻谷金黄,村里人便商量在社日祭拜土地神后,请戏班子来村里唱大戏热闹热闹。乡村的秋天总是特别长,太阳每天早早地从南瓜田里升起,又晚晚地落到稻谷田间。听说要搭台子唱大戏,我是翘首以盼、茶饭不思,却在社戏要开的前两日等来了大雨,在听到邻家伯伯笃定地说“唱不了了”之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外婆只好哄我以后还会有,给我唱轻轻柔柔的童谣:“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唱大戏。接姑娘,请女婿,小外孙女去不去?”

  “要去要去!”我忙不迭答道。

  到了原定唱戏那天,我赖在床上闷闷不乐,谁承想,外婆进来叫我:“今儿天放晴了!”我腾地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

  外公外婆喜气洋洋,上午把田里的蔬菜瓜果打理一遍,便在堂屋里准备吃的、喝的,“老头子,看看灶上煮的咸花生好了吗?待会捎戏场上吃。”“欸!”外公应着,从堂里慢慢踱步去看。

  外婆给我穿上一件新衣,又扎好麻花辫,然后让我去提醒隔壁的爷爷奶奶们准备好。阳光明媚,家家堂前挂着金灿灿的玉米和红艳艳的柿子,看着热闹极了。下午一点左右,左邻右舍一群人就浩浩荡荡向场地出发。

  小孩一人抱一个小凳子,大人们两人一起抬一条长板凳。顺着路走,经过一道道整齐的菜畦,金黄的菜苔花在温暖的秋光下开得正好,漫山遍野,此起彼伏。空旷的打谷场在村的中央,一堆堆草垛在阳光下散发着独有的稻香。乡间的土路旁开着漂亮的小野菊,我沿路摘下,把它们插到麻花辫上,然后笑嘻嘻地向外公外婆展示。外婆好笑道:“这孩子,昨儿哭得大声,今儿个就乐成这样!”乡邻们哈哈大笑。

  快到的时候,我们就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那声音时而大如闷雷,时而又隐入低沉,伴随着幽幽的戏腔,即使看不见戏台,也可以想象得到那上面的表演是多么精彩。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急急地就想跑,外婆却攥着我的手怕我丢了。露天的戏场上,已经坐满了人,邻居家季华叔早给我们占了位置,正笑着向我们挥手。戏台子古朴而精致,刷着红绿的古漆,檐上柱上的雕花栩栩如生。戏台上方垂着绛红的绸布,边上缀着黄色的须子。据说它已经存在很久了,风雨飘摇屹立不倒。戏台侧的立匾上用糨糊糊上红纸,黑墨写着要看的戏目。

  “今天看哪几出戏呀?”我不太识字,仰着小小的脑袋问。

  外婆眼神里堆着温和的光芒,“今天有《四下河南》哩”。

  “太好了,有包公!”

  荆楚之地,戏台上唱着字正腔圆的楚剧。最有名的如《四郎探母》《穆桂英挂帅》《醉打金枝》《四下河南》等,几乎场场都唱。而《四下河南》里的包公断案,最受孩子们喜欢。

  外婆慈祥地看着我笑,摸摸我的头。

  我伸长脖子向台上望去,台上正唱着《十八相送》。演员浓妆艳抹,一会儿仰天长笑,一会儿掩面泣涕,一会儿舞水袖,一会儿耍折扇。“清清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鱼成双……”花旦玲珑曼妙的身段隐现在莲步轻移的裙摆间,眼波盈盈,婀娜生姿;而小生剑眉星目,一撩戏袍、一展折扇,手足间自成一股风流之态。

  “这小生长得贼俊!”胖胖的季华婶侧头说道,周围人哄笑起来。

  乐师们坐于幕后,弹琵琶、吹唢呐、敲大鼓,抑扬顿挫,节拍分明。待到高潮时,音乐越发高昂激扬,演员们越发投入卖力。一个个眼神妩媚清俊,一串串动作一气呵成,一幕幕画面行云流水,使人身临其境;那独有的戏腔幽幽环绕在戏场上空,不绝如缕,博得观众一阵阵叫好声。儿时的我虽听不大懂唱词的意思,也不明白戏中的感情,但光影下的此方唱罢我方登场,戏曲中的腔调敦厚绵长,都令我如痴如醉,叹为观止。

  此方唱罢,又有小生一个筋斗翻上场,向着观众作揖,老生所扮的“官老爷”穿着高高的厚白底戏鞋,踏着八字步伐不疾不徐出了场,黑须一捋,气沉丹田。周围人声鼎沸,有的人激动得站起来又坐下。

  “快抱我看!包公来了!”“包公”一开腔,观众立刻安静了下来。我身板小,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视线,忙呼唤外公。这时外公手一勾,我就稳稳被他举起来。

  台下的观众嗑着瓜子,吃着一盘盘干果,聚精会神地听着。我一会儿坐在外婆膝上,一会儿又爬到外公肩头。我最喜欢坐在外公肩膀上,因为高大的外公肩膀宽厚而结实,坐在上面,我能看得很高、很远——场上的人们、台上的戏曲、路旁货摊里的玩具,还有远处宁静的水塘……我虽然怕高,但外公牢牢抓住我的双腿,我的双手可以摸到外公皱纹满面的脸,感受到满满岁月的沉淀,我的心就充满着浓浓的安全感。

  社戏唱一下午,中途停歇两次。每至停歇时,场周边的小摊小贩都鱼贯而来,吆喝声此起彼伏。“看看,盐津梅子,五香瓜子,爽口蜜饯!”“豆腐脑,八宝糊,卤鸡蛋!”“搅搅糖!敲糖!”商贩们卖得多了,乡里乡亲们就都认识,想吃什么就直接嚷着:“称一斤瓜子!五香的!”“欸,来啦!”商贩拿起秤砣一称,只多不少,递过去时还多送了两把。

  戏唱得精彩,人聚着热闹,唱完后,观众意犹未尽。回家的途中,大人们都谈论着下午看的戏,相约着夜场还来,有时也闲话一些家常。外婆给我买戏台不远处的糖人摊上画的糖人,麦芽糖熬成了棕褐色,画着十二生肖、孙悟空、猪八戒等图案,在阳光下发着透明的光。我挑了一个“孙悟空”,边吃着边跑在乡间土路上,想着社戏里的情节。丰收的稻子在夕阳下温和地垂着饱满的穗子,菜苔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远处有炊烟冒起,有种“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美丽。

  时过境迁,现在猛然回想起来,很多年没怎么看戏了。除去逢年过节在电视上看过几场,真正在戏场看社戏的经历也就儿时寥寥数场。长大后步履匆匆,奔波赶路,当孩童时的记忆如潮涌来,却是越来越怀恋那戏台,那社戏。台上的场场戏既有气吞山河的豪情,也有婉转缠绵的清丽;演员们舒展水袖、迈腿四方,从容情动地演绎着一幕幕离合悲欢。戏台之上,生旦净丑,人在变,戏未断;戏台之下,我们未变,却一头扎进了红尘里,做了自己人生的演员。只是偶尔驻足时,古老村落里的古老戏台,永远是封存在记忆角落、却丝毫未曾忘记的美好。外婆电话的随口唠叨,就让我想了起来。

  外婆又打来电话,依旧是絮絮叨叨:“进城的三叔一家又回了,说还是乡下住得惯……隔壁婶子家也说要回了,舍不下这里的鸡鸭和菜畈……”

  我想起来问:“对了外婆,村里戏台子呢,是要拆吗?”心里涌起莫名惆怅。

  听我提起这一茬,外婆高兴起来:“正想和你们说呢,城里来人修了戏台,说要好好保护!如今村里修了路、落了新房,大伙说戏台子荒了这么多年,现下整修了,戏还是要唱起来的。这不,冬月就要请戏班子了!娃娃,放假回来看戏!”

  我又愣了愣,喜悦从心底蔓延开来。


【责任编辑:周伟,张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