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卫平因“棋”为“圣”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梁璇

中国围棋界被悲痛笼罩。中国围棋协会证实，“棋圣”聂卫平九段，因病医治无效，于1月14日22时55分在北京逝世，享年74岁。

这位从未加冕世界冠军头衔的棋手，却是中国围棋史上唯一被官方认可的“棋圣”，只因他的成就早已超越竞技，与一项运动、一个时代的崛起紧紧相连。

“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内的围棋爱好者屈指可数。1961年日本围棋代表团访华，团里有个老太太只到五段，却横扫当时中国顶尖棋手。”聂卫平曾回忆伊藤友惠给中国围棋界带来的冲击。余波中的1962年，北京举办的六城市少儿围棋邀请赛，10岁的聂卫平获得儿童组第三名，从陈毅元帅手中接过了景泰蓝奖杯。

特殊年代，中国围棋也经历起伏。曹大元九段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说，在围棋国家队解散时期，7位棋手留在了北京第三通用机械厂，“聂老就老去找他们下棋，训练从没间断”。因此，1973年，中国棋院重建，聂卫平进中国围棋集训队便迅速崭露头角，接连战胜日本九段棋手，改变了被“横扫”的局面。“20世纪50年代出生的棋手中，几乎是他一人撑起了梯队，上接40年代前辈，下领60年代新秀。”曹大元说，聂卫平已成为当时中国围棋的关键人物。

然而，让“聂卫平”这个名字真正家喻户晓的是1984年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当时，日本围棋如日中天，中国棋手虽偶有胜绩，但对阵日本超一流棋手也是从未赢过。”曹大元记得，中日各派8名棋手，虽然队友江铸久打出五连胜，但日本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连胜六场，还是将中国队逼至仅剩聂卫平一人的绝境——他将独自挑战小林光一、加藤正夫和藤泽秀行3位“超一流”棋手。

赴日参赛前，当时身材消瘦的聂卫平从国家乒乓球女队借了一件印有“中国”的运动衫，“意味着要去拼搏，‘中国’二字将激发我的斗志。”在通常着西服参赛的围棋比赛中，聂卫平身上的鲜红运动衫引得日本记者争相拍摄。而接连战胜小林光一和加藤正夫后，让中日棋坛侧目的就不再是这件如旗帜般的红衫，而是30多岁的中国棋手聂卫平。

1985年11月20日，聂卫平最终面对日本棋界泰斗藤泽秀行，鏖战6个半小时，以三目半优势锁定胜局，中国队以8:7上演惊天逆转。这场胜利，打破了日本围棋“不可战胜”的神话，更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改革开放初期的中国，人们高喊“中国”“胜利”还有“聂卫平”的名字。

“之后再对阵日本超一流棋手，心态完全不一样了，信心大幅提升。”在前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中，聂卫平连续击败多位日本超一流棋手，创下辉煌的十一连胜纪录，并率队夺取三连冠。1988年，他被国家体委授予“棋圣”称号。

这不仅是技艺的认可，更是一个时代的精神加冕。“那时候聂卫平的社会声望，大致相当于刘翔、姚明、丁俊晖三人在巅峰时期影响力的总和。”曹大元认可一位棋友的评价，因为他亲历了围棋瞬间从“冷门运动”变成“大众运动”的变化，“当时大学里的男生几乎人人会下围棋。”云南省围棋队主教练邱继红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表示：“如果当时中日擂台赛输掉，就没有世界围棋如今的格局”。

回顾当年的胜利，聂卫平自我评价“越紧张的比赛，我心态越好”。这种自信，早已让曹大元印象深刻，两人相识于1973年，当时在国家队的聂卫平曾声称可以同国家队男队员进行“十面打”（同时下10盘棋）而不输一盘，结果第二天真有十名队员前来挑战，曹大元就是其中之一，“结果聂老输得稀里哗啦，但他也只是哈哈一乐，不见气馁”。

曹大元说，棋盘之外的聂卫平正直豪爽、嫉恶如仇，有时也充满矛盾，“比如他一讲自己的棋就不客观，总在检讨自己的小问题，实际一看，局面大幅占优”。

但英雄也有憾事——聂卫平职业生涯三次闯入世界大赛决赛均遗憾获得亚军。“但这丝毫未减损他在棋界的崇高地位。”邱继红解释，聂卫平参加世界大赛时已过巅峰期，身体状况与竞技状态均不如前，彼时韩国棋手团队化备战的优势与新生代棋手的崛起，让他的夺冠之路充满荆棘。而这些遗憾，恰恰让他对围棋的坚守与奉献更显珍贵。

20世纪90年代后，聂卫平逐渐将重心转向围棋的普及与人才培养，他出任国家围棋队总教练期间，慧眼识珠培养出常昊等多位世界冠军。世界围棋“八冠王”古力1997年拜入师门，他回忆：“聂老和我下了两盘指导棋后，认为我棋风比较彪悍、计算力比较强，但大局观还要加强。”此后聂卫平的针对性指导让他扬长避短，古力坦言：“没有聂老的指点，就没有我后来的‘八冠王’。”

而于1999年创办的“聂卫平围棋道场”，更引入了专业化、规模化的围棋人才培养模式。邱继红说：“以前的青少年很少得到职业棋手指导，道场模式让孩子们常年有专业指导，为他们的进步创造了绝佳条件。”这一模式输送了柯洁、檀啸等大批顶尖棋手，成为中国围棋与韩日竞争的重要基石。

“道场提供了一个环境和氛围，让大家能在一起坚持深造，否则一个人在家里埋头苦学，是比较难坚持下去的。”围棋世界冠军於之莹八段深有体会，她六七岁时便听闻“聂卫平”大名，8岁进入聂卫平道场学习。她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回忆，第一次见到聂卫平大盘讲解时的激动：“见到了偶像。”当时的她未承料到，今后自己有机会和聂卫平搭档解说，“聂老讲棋特别大气，总能着眼全局，视野非常开阔”，这种大局观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的棋艺。

聂卫平对后辈的关怀无微不至。於之莹说：“不管是国际比赛还是国内赛事，他几乎都会到现场，比赛期间一直会在研究室，全程关注我们的进展。”一次重要赛事中，於之莹在优势局面下遗憾失利，聂卫平安慰她：“没关系，围棋之路还很长，吸取教训，备战下一次就好。”这份长辈般的包容令她铭记至今。

2008年，11岁的柯洁被邱继红招入云南队时，便已在聂卫平围棋道场求学，深受“棋圣”棋风与理念的熏陶。2016年，云南队重返全国围棋甲级联赛，柯洁担任主将，聂卫平出任总教练。“聂老经常很早就到研究室，从早坐到晚全程紧盯战局，有时中午封盘休息，他也一个人在研究室摆棋。”邱继红表示，聂卫平参与赛后复盘，会直言不讳地指出棋局中的问题，毫无保留地分享经验与智慧。

在柯洁九段成为中国棋界最年轻的“八冠王”后，聂卫平曾寄语：“一定要戒骄戒躁！千万不要以为我这样就很了不得了，其实世界还大着呢，拿十八冠，再往前拿二十八冠”

即便晚年历经直肠癌、中风等病痛，聂卫平对围棋的热爱从未熄灭。曹大元记得，去年8月聂卫平生日时，久未摸棋的他在轮椅上重拾棋子，身体恢复良好，如今突然离世令人猝不及防。

“聂老就像一盏灯，照亮了中国围棋的发展之路。”於之莹说，“他敢说敢言、正直大气的个性，对围棋忠贞不渝的热爱，影响了一代又一代棋手。”在柯洁看来，聂卫平在擂台赛上的成功鼓舞了一代人，其影响力“远远超出体育的范畴”，让中国围棋一步步崛起，“让世界看到了我们的力量”。

谈及“棋圣”的称号，聂卫平曾坦言：“这一称号让我得意了几十年，也不安了几十年。”这份不安，正是他对围棋事业的敬畏与责任。在曹大元看来，“对事业忠贞不渝的热爱与责任感”正是聂卫平留给围棋界最珍贵的遗产。

“当围棋在中国从一个小众项目发展到如今拥有6000万爱好者的大众化运动，看到这样的变化，聂老在天之灵应该可以得到安慰了。”曹大元说。中国青年报客户端北京1月15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