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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博格的友谊:Z世代的数字社交是蜜糖还是藩篱

——数智时代青年社交行为的重塑

作者:殷乐 高慧敏 来源:中国青年报2026年01月12日

视觉中国供图

  在万物互联时代,智能手机已超越信息载体属性,成为人类身体的技术延伸;算法亦不再仅是辅助技术,而转变为情感交互的中介变量。当代社交形态已突破传统人际互动的范畴,演进为一种“人-机-环境”深度嵌合的“赛博格”式生存图景。作为智能媒体时代最活跃的“数字原住民”与中坚力量,青年群体的社交行为范式与心理图谱正经历着结构性的重塑。近期,我们课题组调查数据则提供了实证支撑:77.9%的受访青年每日网络接入时长超过4小时,近半数逾6小时。对于处于“永久在线”状态的青年群体而言,线上与线下的时空界限已日趋消融。然而,身处这一高度连接的数字空间,一个核心学理命题亟待审视:技术连接究竟是在重构亲密关系,抑或是加剧了个体的原子化孤独?本文旨在剖析全景化沉浸与深层孤独共生的悖论性社交形态,并探寻重构真实亲密关系的实践路径。

  一、连接的悖论:青年群体社交图景中弱纽带的泛化与强关系的结构性消解

  社交媒体构建了一个泛在互联的关系网络,其中,微信与抖音已成为青年群体接入日常生活的双重入口。调查数据显示,75.2%的受访青年高频使用社交媒体,不过,64.3%的受访青年认为,“尽管网络提供了随时可触达的熟人交流,但深层次的孤独感仍难以排解”。这表明,在当代青年的社交实践中,弱连接的强化非但未带来社交资本增益,反而对强关系的存续空间形成了结构性挤压,这种异化逻辑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维度。

  当代社交关系呈现出鲜明的轻量化特征。正如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所言的“液态现代性”时代,青年群体的交往模式发生深刻变革,倾向于陌生人之间的相遇。“搭子”社交作为一种新型社交礼仪应运而生。这种模式将人际互动解构为特定功能的精准匹配,通过“去情感化”的临时性契约,实现了社交效能与心理负担的平衡。它是原子化社会中个体寻求“独而不孤”的生存策略,是青年在高流动性城市生活中,为规避传统亲密关系的沉没成本与情感风险而作出的折中选择。这表明,青年群体既渴望他人在场的即时体验,又试图剥离深度关系附带的责任义务。

  短视频不再仅仅是一种新媒体形态,更深刻重构了当代青年的情感交互逻辑。作为一种被平台化、商品化处理的情感消费模式,短视频呈现从即时满足到瞬间消退的短循环特征。调查数据显示,尽管79.1%的受访青年用户视短视频为主要的情感栖息地,但平台算法主导的碎片化推送(15-60秒微时段),倒逼个体在视觉流体验中快速完成情感对象切换,如从温情慰藉瞬间转向义愤共鸣。如此高频次的情感释放虽然填充了碎片时间,却难以转化为深层的情感联结,反而伴生了焦虑、成瘾等现象。这种投入与回报不对等的循环,不仅阻碍了情感记忆的沉淀,更加剧了情感资本的流失,使得青年群体反而难以建立起真正持久的情感共同体。

  二、数智景观中的“赛博人设”:青年群体高技能自信下的身份焦虑

  在数字社交场域中,青年用户在相当程度上承担着自我形象管理的策展人角色。调查报告显示,受访青年在数智媒介素养层面呈现出较高自信,其中84.6%表示了解数智媒介功能,82.8%能够策略性地使用媒介工具,并倾向于将自身界定为熟练的“数字玩家”,这体现了青年群体的高技能自信。然而,对数智媒介工具的掌控感并未同步形成自我认同,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外化为身份焦虑,逐渐失去属于自己的“瓦尔登湖”。

  社会数字化的同时,青年对自我形象的焦虑已深度内化为一种“滤镜化”自律与审美监控。社交媒体在视觉逻辑主导下塑造出数字景观社会,重塑了以可见性与可展示性为核心的价值秩序,个体的身体形象与生活方式被转化为可量化、可流通的符号资本。调查数据显示,48.3%的受访青年因他者呈现的完美形象产生自卑感,其中女性比例更高,达到61.2%。这一弥散性的容貌焦虑并非单纯的个人情绪波动,而是算法推荐机制与社会比较心理协同作用的产物。当“A4腰”“直角肩”“松弛感生活”等标签被不断强化为流量导向,青年群体也不得不被卷入一场持续性的形象竞争。如此,身体也不再仅是生理存在,而成为被审视的客体。青年群体迎合被算法和流量所定义的标准,将精细修饰的照片与审慎措辞的文案视为必须的数字情感劳动,最终导致真实自我与数字分身之间的断裂。

  社交媒体重塑了个人展演“前台”的时空边界,通过延展表演的张力,致使个体陷入一种高频化、精细化的印象管理规训之中。这种持续的表演性呈现加剧了青年群体人格的二元分化:在朋友圈等强关系主导的“可见空间”,个体倾向于通过美化滤镜展演积极、精致的形象,以通过社会比较获取优越感;而在匿名树洞等弱关系“隐蔽空间”则宣泄疲惫、迷茫等被主流话语边缘化的真实情绪。这种分裂深刻重塑了青年群体的自我认同机制:一方面,个体沉湎于“赛博人设”所带来的点赞与认同,将其转化为虚幻的心理满足;另一方面,又深陷于人设崩塌的恐惧之中,担忧剥离了滤镜的真实自我无法被圈层接纳。这种内在心理博弈与外部环境密切相关,调查显示,49.9%的青年不信任网络内容真实性,74.4%担忧隐私风险,这也表明青年群体处于“高技能自信”与“低环境信任”的悖论性纠缠中,这也成为当前青年用户社交心理的痛点。

  三、回归具身:构建虚实共生的青年群体社交新范式

  “赛博格”这一隐喻,在当下的语境中不应被悲观地视为人类主体性的终结,相反,它更像是进化过程中的一个歧路与契机。打破数字社交日益厚重的藩篱,绝非意味着要激进地断网退守、重返前现代的田园牧歌,而是要在一场关于主体性的重建中,重新厘定技术与人的权力边界,推动社交从单纯的数据“连接”回归到富有生命质感的“联结”。

  一方面,应通过价值理性的回归来重塑社交锚点。尽管青年群体在表象上似乎沉溺于流动的数字世界,但深入探究其内心发现,他们依然渴望确定的幸福。数据显示,在人生价值排序中,“身体健康”(42.1%)和“家庭美满”(25.3%)远高于财富与地位。这也表明,回归线下、回归具身性的强关系依然是疗愈现代性孤独的最优解决方案,未来的社交范式不应是虚拟对现实的替代,而应是技术对肉身经验的延伸与补充。

  另一方面,培养青年群体基于技术现实主义的博弈自觉便成为青年重获主动权的关键。尽管算法逻辑在数字生态中占据主导地位,但若将青年群体仅仅视为被动的“数据劳工”则失之偏颇。实证观察表明,青年主体在与算法的交互中并未完全丧失能动性,一种基于技术反思的批判性意识正在逐渐萌发。面对无孔不入的算法逻辑,青年群体并未完全陷入习得性无助,而是开始尝试从“被算法投喂”转向“主动博弈”。值得注意的是,仅四成受访青年用户学会了通过“反向驯化”,即有意识地干预浏览痕迹、调整反馈机制,来重夺信息获取的主导权。这表明,未来的媒介素养教育应当超越基础的防沉迷范畴,致力于引导青年成为算法的驾驭者。

  【作者殷乐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副所长、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副院长、研究员,作者高慧敏系北京邮电大学数字媒体与设计艺术学院讲师;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基于智能算法推荐的主流价值传播及青年价值观引导研究”(23AXW005)的阶段性成果】

【责任编辑:王钟的,李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