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学生的头发留出一块协商的空间
在一些校园里，学生头发能自由生长的空间还显得很珍贵——1月7日，在重庆市垫江县第一中学校门口，几位德育处的老师将一名学生压在地上，搂住他的脖子，扯着他的帽子，拿着剃头的推子，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理发。
同一天，石家庄第四十中学的一名学生则因“留发证明”而得到“豁免”。学校表示，除因艺考等有形象分要求之外，其他初中部的学生都需剪短发，这是十几年来的传统。
一截头发而已，还要强推、要审批，这些事再次激起了公众对“上学不能留长发”的反感。有人质问，2026年了，怎么还有这样的事。
学校为头发制定规则的历史，实际上延续了多年。社会各界为此发表评论，也不是新鲜事。
“前些年，许多媒体就中学生该不该统一发型的问题展开过激烈的争论，一番热闹之后，似乎也没有闹出个什么结果。眼下，有些学校又在这个问题上做起了文章。”2003年，一篇发表在《班主任之友》杂志上的文章就这样写道。
1994 年，原国家教委（教育部前身）发布《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提出“男生不留长发”的要求。但至于多长算长，由各地学校自行界定，当地教育部门很少插手管理。各种发长规定由此层出不穷。争论不休，修剪也不停。
为这几厘米甚至几毫米的头发生长的空间，师生冲突屡见报端。
持久的争论与不变的现实，让人分不清哪一种才是真正的民意。2005年，济南一中学的“发禁”引发争议，当地媒体采访到的多数家长表示支持。2009年，重庆一中学颁布“剃头令”之前，也向家长征求意见，称98%的家长认可。批评的声音多来自教育学者、媒体、社会各界和学生本身。
无论过去到现在，名校还是县中，头发留多长仍在引发矛盾。北京市陈经纶中学的一位教育工作者说，在中学德育工作中，学生染发、烫发和追求怪异发型是最难解决的问题之一。
作为脑袋上唯一可以自由修改而不造成生理性损伤的部位，不足0.1毫米粗细的头发，被人类赋予了很多意义。它能显示精神品格、政治立场或革命态度，也可以彰显审美眼光与文化身份。
宁波大学教师教育学院的学者熊和平将中小学生的头发写入了国家社会科学青年基金课题研究之中。
这位学者的研究提到，教师在质询发型不合格的学生时会说，“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你是谁”，借此类问题让学生明白自己的身份，进而把他们的发型引向学校“限发令”规定的范围之内。在这样的审视中，发型往往和学生的身份、成绩、品德挂钩。
头发长在自己头上，却并不简单地由个人喜好决定——从家里到社会，这对所有人都一样。
两年前，我采访了呼和浩特市第一中学的副校长牛杰。20多年前，身为学生的他在一中校庆上用说唱节目抨击学校的理发规定。
做了副校长之后，充满个性的牛杰常穿着板正的夹克衫。他曾被领导和同事多次善意提醒：拥有几十万社交媒体粉丝的牛校长，现在代表着老师的形象、一中的形象，甚至整个呼市教育界的形象，不可太随意。
牛杰告诉我，学生追求发型的个性，他也是赞同的。为此，他做过一些有限的努力。
在他上学时，学校规定男生头发的长度应在一个成年人手掌的厚度之内——当老师的手插入男生的头发里，手指应当清楚地显露出来，不能被头发掩住。现在学校对学生发型仍有规定，但老师只是目测，不会伸手去检查了。“再那样弄，学生会觉得受到侮辱。”他说。
对他而言，头发再短也是活的，个性总有腾挪的空间。上学时，他把相声节目转录进英语磁带听。工作后，他也能放下架子逗学生笑。
他和分管德育的同事一起去北京的中学参观，感叹：“咱们还是管得多了，放手得少了。”
这些年来，一些学校仍在坚持严苛的校规，也有一些学校开始松绑，强调个性与尊重。
广州市一所中学的副校长说，学校之所以取消了对女生头发长度的限制，是因为在早些年的学生代表大会中，有学生提出议案。校方广泛征询学生意见后，发现反对“剪发令”的学生占了多数，便不再施行。
2025年，福建三明的几位学生和家长公开发网帖反对“发禁”，市教育局收到反馈，建议学校调整方式方法，多考虑学生情况，不要太过苛刻。
重庆垫江强制给学生理发的视频传到网上后，学校公开发了通报，认为这几位教师工作方式简单，行为不当，已进行批评教育，责令其向该学生及家长当面道歉，并取得谅解。
在谈及头发问题时，人们常常说，“时代变了”。泰国、日本等其他亚洲国家也有理发校规，近些年来频受质疑。2025年，泰国撤销了50年前颁布的全国性强制短发规定，理由之一是这项规定已和变化的社会脱节。此后的头发长短将由学校或家长自主决定。
对教育而言，比一截头发的生长空间更重要的，是留出一块协商的空间。广东实验中学南海学校的德育主任潘正茂和同事对212名高二学生进行调查，发现他们对发型的心理需求最大的是“一定要美”，其次才是“张扬个性”和“符合学校规定”。他认为，头发当中包含着学生的审美，这无关“道德败坏”，而正与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全面加强和改进学校美育工作的意见》中的“学校须遵循美育教育的规律”相关。
这所学校后来组织购买发型模具，开展发型设计大赛、绘画作品展和网络P图大赛，还在全校发起了发型标准的讨论，邀请学生推荐偶像的发型，推出校园学生发型“综合推荐”指标——尽管最终要求还是不能太长。
但这些“麻烦”的过程，已经让那把剃发的推子变得温柔了一些。尊重是一切教育的前提，否则，伤害则的是头发覆盖着的那个世界。
